第14章:洛水惊涛覆危局(下)-《同辕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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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戌时,洛阳城。

    袁绍的动作很快。太阳刚落山,北军就封锁了所有城门,然后分兵数路,直扑宦官府邸。

    张让府是第一站。大门被撞开,士兵冲进去,见人就抓,抵抗就杀。府中哭喊声、惨叫声响成一片。金银财宝被搬出来,堆在院子里,像座小山。

    赵忠府、段珪府、毕岚府……一个接一个。十常侍中,除了张让已死,其他几人或逃或抓,无一幸免。

    李衍蹲在张让府对面的一处屋顶上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他换了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    他本想去蹇硕府,但那边也被北军围了。看来袁绍是要一网打尽。

    “动作真快。”李衍嘀咕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他看见一队士兵从蹇硕府里抬出几具尸体,用草席裹着,扔到车上。借着火光,他看清其中一具的脸——是蹇硕。

    脖子歪着,明显是被勒死的。

    “病逝?”李衍冷笑。

    他等士兵走远,悄悄溜进蹇硕府。府里已经没人了,该搬的搬,该砸的砸,一片狼藉。书房的门开着,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。

    李衍快速搜查。书案、书架、暗格……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空了。袁绍的人清理得很干净。

    他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——是老鼠。蹇硕府的老鼠真肥,在废墟里钻来钻去。

    等等,老鼠钻的地方……是个墙角,有块地砖松动了。

    李衍走过去,撬开地砖。下面是个小洞,洞里有个油布包。他拿出来打开,里面是几封信,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
    信是蹇硕和张让的往来密信,内容涉及军械倒卖、军饷克扣,还有……腊月祭天的“配合事宜”。蹇硕答应在祭天时制造混乱,帮张让完成废立。报酬是事成后,封侯,掌禁军。

    册子则是账本,记录了蹇硕这些年贪墨的军饷,数目大得吓人。

    李衍快速翻看,在其中一页停住了。上面写着:“腊月十四,收袁府黄金五百两,备注:祭天‘烟花’费用。”

    烟花?爆炸?

    他心中一凛。袁绍给过蹇硕钱,用于祭天的“烟花”。那爆炸,袁绍可能知情,甚至可能是他指使的。

    好一个一石二鸟。让蹇硕制造混乱,既帮张让制造机会(或制造把柄),又能在事后以“谋逆”罪名除掉蹇硕,还能卖何进一个人情。

    李衍把信和册子收好,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他闪身躲到书架后。两个北军士兵走进来,手里拿着火把。

    “都查完了吗?”

    “差不多了。校尉吩咐,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快点,还有其他几家要跑。”

    两人开始泼火油。李衍趁他们不注意,从窗户翻了出去。

    刚落地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轰”的一声——书房着火了。

    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。李衍回头看了一眼,转身消失在巷子里。

    这一夜,洛阳城火光处处,哭喊不绝。

    七、清晨的离别

    十二月十七,清晨。

    李衍站在济世堂后院,看着孙掌柜收拾行李。老掌柜只带了个小包袱,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珍贵药材。

    “真要走?”李衍问。

    “不走等着被牵连?”孙掌柜瞪他,“你小子也是,赶紧走。袁绍现在忙着收拾宦官,顾不上你,等忙完了,就该清理‘知情者’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李衍帮他绑好包袱,“掌柜的,你去南阳,有什么打算?”

    “找个地方开个小医馆,继续卖药。”孙掌柜看着他,“你呢?真要去查什么蹇硕背后的人?”

    “不查了。”李衍摇头,“证据都烧了,查也查不出什么。我想去趟关中,看看师父。”

    “那老酒鬼?”孙掌柜哼了一声,“他要是还活着,替我带句话:欠我的三百金,该还了。”

    李衍乐了:“行,我一定带到。”

    孙掌柜背起包袱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小子,保重。这世道乱,别逞能。该跑就跑,不丢人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孙掌柜走了,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李衍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忽然觉得有点冷清。

    他回到自己房间,也开始收拾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衣服,一些零碎,还有崔琰给的玉佩和钱袋。

    他把玉佩挂在脖子上,贴身戴着。玉佩温润,带着体温。

    然后他拿出那本从蹇硕府偷来的册子,翻到“烟花费用”那一页,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把册子扔进炭盆里。

    火苗蹿起来,纸张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。

    有些真相,知道了又能怎样?袁绍现在是赢家,何进要靠他,崔琰跟他合作,满朝文武都赞他忠勇。

    自己一个江湖游侠,拿着这本册子去告发?谁会信?就算信了,又能改变什么?

    炭盆里的火渐渐灭了。李衍站起身,背上包袱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房间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城门刚开,出城的人不少。李衍混在人群里,顺利出了城。回头望去,洛阳城在晨雾中巍峨耸立,城墙高大,宫殿隐约可见。

    这座他来了几个月的城市,这座发生了这么多故事的城市,他就要离开了。

    不知道下次回来,是什么时候。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他轻声说,转身踏上驿道。

    八、长亭外的回望

    十二月廿一,洛阳城外十里长亭。

    崔琰的马车停在亭外。她下了车,站在亭子里,望着来路。青梧在一旁陪着,小声说:“小姐,该走了,再晚天黑前赶不到驿站。”

    “再等等。”崔琰说。

    她在等谁?她自己也不知道。李衍说会来送她,但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。

    也许他不会来了。也许他早就走了。也许……

    正想着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一匹瘦马嘚嘚跑来,马背上的人穿着普通的褐色短打,头上戴着斗笠。

    到了亭前,那人翻身下马,摘下斗笠——是李衍。

    “抱歉抱歉,来晚了。”他咧嘴笑,“路上遇见个老农车坏了,帮忙修了会儿。”

    崔琰看着他,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:“还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答应的事,肯定来。”李衍把马拴在亭柱上,走过来,“都准备好了?”

    “嗯,今天去清河。”崔琰顿了顿,“你呢?去哪儿?”

    “先回关中看看师父,然后……走走看看吧。”李衍说,“江湖这么大,总得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亭外寒风呼啸,吹得枯草起伏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”李衍挠挠头,“袁绍那边,你多留个心眼。那人……心思深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崔琰点头,“你也小心。江湖险恶,不比朝堂简单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。”李衍笑,“不过我运气好,总能逢凶化吉。”

    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更久。

    最后,崔琰轻声问:“还查案吗?”

    “查。”李衍说,“但换个查法。不从朝堂查,从江湖查。玉符还有六块没找到,窦武旧部还有人活着,真相……总有大白的一天。”

    “那如果查到最后,发现真相很残酷呢?”

    “残酷也得知道。”李衍看着她,“不然那些死去的人,就白死了。”

    崔琰没说话。她知道,这就是李衍,固执的,天真的,却又让人敬佩的李衍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驿马的铃声——有信使疾驰入城。

    “边境急报,”李衍看着那烟尘,“并州羌乱又起了。何进现在焦头烂额,肯定会找人帮忙。”

    “董卓。”崔琰说。

    “对,董卓。”李衍收回目光,“崔姑娘,这局棋,还没下完。你去了清河,也不是终点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崔琰转身,走向马车,“李衍,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崔琰上了马车,青梧挥鞭,马车缓缓启动。她掀开车帘,回头望去。

    李衍还站在亭子里,朝她挥手。风吹起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马车越走越远,洛阳城越来越小,李衍的身影渐渐模糊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视线里。

    崔琰放下车帘,靠在车厢上,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青梧小声问:“小姐,您哭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崔琰说,“风大,迷眼了。”

    车外,北风呼啸,卷起漫天尘土。

    洛阳城在身后渐渐远去。这座承载了阴谋、杀戮、交易和离别的城市,这座即将迎来更大风浪的城市。

    而前路,同样未知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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